迟到的补写

 

宋麓书院是安吉章村一个酒店的公共茶书房。虽然这个酒店坐落在山林脚下，但建筑设计却无山林气象，等我们赶到之时，它已然开建。在当下的开发模式下，无奈山水与我们总是迟到的。唯一能做的，就是给这个建筑植入一颗宋画山水的心脏——“宋麓书院”，当是一种精神缺失的补写。

 

 

▼书院全景

 

屋下的造园

 

在中国人眼里，山水从来不是纯粹的自然。在张若虚的《春江花月夜》里，绵绵不绝涌现的景物，历史感是其核心，自然是历史感的承载物，自然是一个怀古场，园林是一个借自然言说历史的剧场。说园林是自然，不如说园林是历史，中国园林中那无处不在的“文本性”，都在提醒着我们景物背后的人与事，都在关联着历史以增强现实。中国园林不是一座植物园，花木是祝仪、象征、教化、画意、隐喻的载体和符号。同样，中国建筑的类型、元素、构件，在几千年的演进中，皆被赋予了人情、仪轨、象征、愿念……建筑成为对自然的指看，成为对历史的演示，建筑本身形成了一种完备的自然与历史的叙事，建筑本身可以建立山水场，这是童寯先生敢于说“没有花木依然成为园林”的前提。

 

 

▼书院外景

 

▼洞状的门

 

 

正观：近庭与远山

 

人闲桂花落，夜静春山空。
月出惊山鸟，时鸣春涧中。

 

 

▼山阶洞窥

 

▼玄关外待座

 

▼钻入扇中的玄关

 

受道家与禅宗的影响，在中国人的诗境中，很早就形成了小大、远近、真幻、感觉的互摄、时空的互摄与圆融。我们以人的感受与想象，弥合近身与远方，关联视觉叠合的不同景物，混合声音与空间的交响……实现“落霞与孤鹜齐飞，秋水共长天一色”，“细剪云山缝破衲，闲捞溪月作蒲团”。

 

 

▼高灯为中枢，旋转式推延视界

 

马远的画，正是这种混合与交响诗境的再现，总是远与近的叠合对望，总有作为结构性的巨树弥合远山、天空与明月，所有带着距离的事物，在画面中被交融在一起。马远的构造，前必有“近庭”，通常表现为平台、桥上、高岸，作为人的所在与观想秉持，也是时空展开的基点，近庭上必有高树，作为整个画面的轴心中枢，围绕这个中枢，做远近或者高下的推展与延扩，这个高树也是人的坐标的强调。

 

 

▼中枢坐标的灯幢

 

▼高远处守着入口与阶口

 

宋麓书院中，以“高灯茶台”作为第一人称的视野基点，就是马远的“近庭”。茶台是士人依仗的平台，高灯是那棵作为视野推展的基准轴心——古树，以平台为基面，以高灯为中枢，带有近似旋转的方式，展开几层界域，由“近庭”推向“远山”，而最终，远山与古树的握手，实现了远山返向近庭的联系。高与远的同在，月上树梢，招摇烟霭，楼台与飞廊与天灯在云端相会，构成一个回环往复。

 

 

▼楼台行

 

反观：半壁视野下的雅集图

 

100平米的书院，注定不能构建完整的叙事，一定是“小品”，是团扇镜片的构景方式。南宋产生了“马夏半角”的画法，这里一定是带着对世界不完整的忧思画法，也是杭州的山林对南渡宫廷建筑群组织的反向塑造，所引起的观看的不完整。这即是真实的反映，也是一种视野的创造。从此，小与大有了等量齐观的价值，小与不全，一样拥有叙事的天地，小品与大观是等价的。

 

 

▼自楼台见扇亭藏月

 

▼望扇阁如山

 

马远的半角，并非构图革新这么简单。而是在绘画史上第一次的“自我视野”，即这是对自我处境与主观观看的融合，半壁是“我”的据守，而空远是真实所见。可以说，这是一种特定的“怅然忧思”的画法，这点从马远的《宋帝命题册》可以看出，白衣主角，零然高处，寄托于山水空辽的寡欢，映照了宋宁宗的心境。

 

 

▼扇茶之筵席

 

▼十折玻璃映射出月行轨迹

 

这个书院，我们取了《宋帝命题册》中的《楼台春望图》的构造，半壁视野，构建了折尺登山楼台的勾迴路径，楼阁一路皆以“半边”形式出现，仅显边角，以不全而激发对隐藏体量的想象。楼殿以扇形展开，获得最大视野，并形成扩张性的统摄。半壁围合出一个巨大的中空，这个中空，既要是个景，又要维持为一种“空”。于是，我们在这个半壁视野中，植入另一幅马远的画《西园雅集图》，只有雅集才能实现这种“空景”，众人聚合的时候是满景，而曲终人散的时候，是“废墟”，作为雅集轴心的大案台与高灯，是这个空景的退为最小的“坐标”，有了这个坐标，无人也是一种“人去楼空”的追念之景。案台与高灯的相加，便是雅集的发生进行，以及对发生的召唤。一如佛教中的卓锡传法，算是树立了文会的旗帜。《西园雅集图》是一个低矮的平展弥散视野，树皆不见顶，甚至远处的涌泉亭，视线拦腰截断，只见到柱脚勾栏座靠，但空间却四向延伸开去，引向崖壁，洞穴，溪岸……。在宋麓书院中，《楼台春望图》抱合了《西园雅集图》，而《西园雅集图》托举了《楼台春望图》，此半壁是悬浮的半壁，一层皆是雅集，是雅集托起了半壁楼台。一个人间，一个天上；一个待邀，一个凝望。雅集这个非空的空场，是半壁楼台的期待之景。

 

▼西园雅集图

 

 

▼宋麓书院一层轴测图

 

▼宋麓书院夹层轴测图

 

项目名称：宋麓书院

项目类型：商业空间设计、酒店设计、民宿设计
主创建筑师：王欣、姚汉青
设计单位：造园建筑，中国美术学院建筑艺术学院
业主方：安吉乐致酒店管理有限公司
建造单位：杭州方奕建筑有限公司
照明设计：杭州荣熙照明工程有限公司
设计时间：2023年12月
建成时间：2024年5月
地点：安吉县章村镇

摄影：造园建筑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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